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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绥远韩氏:烟趣

时间:2018-02-05 16:00:56 作者:太原道 阅读: 6844 点赞: 97 分享: 32

七岁那年我刚上一年级。那时对世界充满好奇心,什么都想试试。看到大人们抽烟吞云吐雾很有派,于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偷偷拿了老爸一包烟,跑到外面找了个角落,装模做样地点了一根。用力吸了一口,立刻咳嗽不止,呛得眼泪直流。真搞不懂大人们吸烟何来之瘾?

怕被老爸发现,于是一把火烧了那包烟,立即烟香弥漫。火越猛烟越香,我擦着泪偷笑起来,直到火灭烟尽。我真想跟他说:其实烧烟比抽烟更爽!

八岁那年我还把家里的茶叶卷起来当香烟抽过,记得一点也不好抽。

1965年失学在家,成天没事干,真是无聊至极。十六岁的毛孩子,怎么办?上街去捡香烟头回来抽,也是一种娱乐和休闲。烟头多了怎么办?剥开晒干,用土造卷烟机再卷起来,一根一根地和真的差不多,给邻居的老烟枪评论,他们都说味道好极了。

1965年底,我参加工作了。虽然工资每月才18元,但加上附加工资、工具费、夜餐费,一共也有三十几元,不算少了。但吃饭舍得,买烟舍不得。那时,一到窝工坐下来休息时,师兄弟们总要撺掇我抽烟,他们的理论是:“人生全靠两根棍儿,好活一阵儿算一阵儿。”我不抽,他们点着后硬往我嘴里塞。

记得有个山西籍的师傅姓刘,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好烟,却老拿迎春烟给我抽。每当上夜班时,他就过来劝我抽烟,说抽烟不困、解乏,边说边给我递烟,我开始时坚辞不要,可时间长了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,就接过来抽一支。在不知不觉中,渐渐地染上了烟瘾,想不抽也控制不住了。

一天,他特意邀请我到他家,说他家的猫下崽子了,很好看,让我去瞧。我应约到了他家,刚进屋就吓我了一跳。只见他们全家老小,穿的都衣衫褴褛,好像要开忆苦思甜会似的。他穿着一双露脚趾头的布鞋,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。大脚趾头一弯一勾地,很引人注目,接着就和我聊起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来。他说,年末工地上又要拨下一笔救济款,又要大家评出困难户,希望我一定要投他一票。至此我才明白他经常给我敬烟的用意来。既然评谁也是评,我何苦不做个顺水人情?

在我开始了正式的抽烟生涯后,好烟买不起,抽的是太阳烟,好像才两毛二一盒。其实自己抽的不多,多数给师傅们发散了。

师兄周麻子为人鄙吝,他抽的是最便宜的“羊群”烟,好像才九分钱一盒。九分钱的烟他也轻易不给人们散发,抽时,把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口袋里,慢慢地摸出一支来,划洋火点着,然后便悠闲地吞云吐雾了。

周麻子抽烟时,摇头晃脑犹如天上神仙一般。烟火快烧到了嘴也不舍得放弃,还洋洋自得地念念有词:“宁舍二亩地,不舍一烟屁。”

有时,机关科室的人下工地来检查工作,周麻子也会掏出烟来敬奉人家。但人家看不上他的劣质烟,让他收起来,然后掏出自己身上装的大前门来回敬他。每逢此时,周麻子满脸乐的就像开了花。

1966年,我被关入牛棚时,经常捡烟头,捡的多了还送给李总分享。李总的烟瘾很大,原先在职时爱抽大前门,来工地时总要给大家散发,一盒烟一圈发下来所剩无几。他后来被打成“反动技术权威”,每月仅给生活费30元。不仅好烟抽不起,就连赖烟也常常接不上了。我去工地劳动时,只要发现地上有烟头,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,假装系鞋带趁势捡起、留以备用。

我给李总烟头时,李总总是对我千恩万谢。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烟头剥开,把报纸裁成条,慢慢地卷着抽。即便是烟头,他吞吐得的样子让人看着也很享受。

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大前门,此烟质好价高,普通老百姓不要说抽不起,就是抽得起也买不到。文革前李总有特供,挣的钱也多,所以能一直维持。但凤凰落架不如鸡,好汉不能提当年之勇了。

1969年,我因“爱人党”被拘押。天天被逼供信,弯腰撅腚地真难受。专案组的人说:“你只要交代一点,就可以站起来,还给你点一颗烟抽。”那天,我弯腰时间实在太长,疼痛欲折,便说:“我要交代!”于是他们扶我站起来,又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。一个打手慌忙点着了一支烟给我,我深深地抽了一口,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。

我坐定后,狠狠地吸了一口烟,脑子里在飞快地想:该交代些什么呢?

再三思索后,我说:“我想叛逃苏修。”

他们一听来了兴趣,忙说:“那你说说具体措施吧!”

我说:“我已经偷了许多二期工程的图纸,准备作为向苏修投诚时做为见面礼。”

他们又问:“图纸偷到手了吗?在哪藏着?”

我于是狗戴嚼子开始胡勒:“图纸在我宿舍的狗皮褥子下面藏着呢!”我的褥子底下确实铺着许多用完的图纸,那时因为床板不干净,我怕蹭脏了褥子。

“你打算从哪里越境?”

“固阳!”

“啥时动身?”

“等天气暖和些就走。”

他们看我抽完了一颗烟,又给我续了一颗,问:“你的同伙还有谁?”

“就我一个。”

说到此时,一个专案组成员哈哈大笑,说:“你们听他撇毬呢,固阳离外蒙古至少有五百公里,离苏联还有十万八千里,中间都是荒漠草地,他步行能过去?你们太天真啦。”

有一个家伙说:“刚才我给工地打电话了,他的皮褥子底下真的有图纸。”

“工地上谁的褥子底下不铺图纸的?再说,二电厂的图纸都是苏联莫斯科动力设计院出的,人家要这些废纸有毬用?”

尽管我的诡计被他们识破,但那天我为此连抽三支好烟,过足了烟瘾。

1973年,我在内蒙农大读书。教物理的刘先生烟瘾很大,他上课的时候常常指间一缕余香绵绵不绝。经常臂夹教案昂首阔步进入教室,然后满面春风地掏出烟盒问学生:“哪位吸烟?”学生们笑而不答。于是他就自己点上一支,慢慢打开那个一尺半大小的再生纸装订的笔记本,缓缓抽上一口。在烟雾缭绕中,用顿挫鲜明的语调说:“现在开始上课!”

不才戒烟已有三十年了,直到退休。自从在新浪开办了博客,常常因缺乏灵感而感到孤寂无聊,才又把此种恶习捡了起来。然而妻子对我的吸烟非常反感,她一旦咳嗽时便从我的手里硬夺。于是我告诉她,抽烟是一种高雅的行为,这种行为是可以入诗的,不信?你听这首:“别创餐霞术,还成吐火奇。呼龙种瑶草,纫佩剪兰丝。薄蔼徐萦座,浓熏微沁脾。淡巴菰好咏,辱荷尚书知”。这可是《红楼梦》的续作者高鄂先生的大作啊!于是妻子便把香烟还给了我。

最近网上披露,美国研究发现吸烟会让男人勃起时的“尺寸”变短。因为烟雾中的有害成分会直接影响到“弹性硬朊”的弹性,而弹性硬朊则是勃起功能中起决定性作用的纤维组织。好在愚妻已不在服役期,不才对此倒毋须多虑。

不过我抽烟从来不往肺里吸,在口腔里转一圈便吐出了,人们称此种吸烟法为“过膛烟”。我有个哥们有20年的烟龄,我对他有过长时间的观察。他吸一口烟能燃烧3毫米,从吸进去到吐出来的循环时间为5秒钟,吸入深度可达肚脐。他曾经提出过一个“烟民评级标准(试行草案)”,最高为5级,他本人自报公议为4级。以我数十年吸烟之所见,深达肚脐者仅他一人。

前不久同学聚会,某男同学带病赶来,手背上还粘着输液的药棉。他口鼻斜歪,典型的中风前兆!大家劝他:“为了健康你就戒烟戒酒哇!”只见他鼻子一哼,边抽边喝地讲出一段高论:“林彪不抽烟不喝酒活了六十多;周恩来不抽烟光喝酒活了七十多;毛泽东不喝酒光抽烟活了八十多岁;邓小平又抽烟又喝酒活了九十多;张学良吃喝嫖赌抽啥都整活了一百多!”一番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。

他见面就给我递中华,我没有接。于是他就自己抽,边抽边咳嗽。我说:“快别抽了,对身体不好。而且,你知道如果不抽烟你能省下多少钱吗?”他说:”不知道。”我透过落地窗指着路边一辆宝马五系对他说:“如果你不抽烟,这么多年,你都能买一辆那样的车了。”

他一脸迷茫地看看那辆车,又看看我,说:“可是……可是,那辆车,就是我的呀。”我一时无话可说。

饭后我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回家,在路上想:其实我们的健康无论如何爱惜,也不可能永久保住它。而健康的全部价值便是使我们得以愉快地享受人生……既然如此,那就一切顺其自然吧。

后记:

吸烟是鲁迅至死都没有戒掉的嗜好,烟不离口是友人们对鲁迅最突出的印象:“时刻不停,一支完了又一支,不大用的着洋火,那不到半寸的余烟就可以继续引火。”“凡是和鲁迅先生见面比较多的人,大约第一印象就是他手里面总有枚烟拿着。每每和客人谈笑,必定烟雾弥漫。如果自己不是吸烟的,离开之后,被烟熏着过的衣衫,也还留有一些气味。这就是见过鲁迅先生之后的一个确实证据。”

林语堂爱烟,视同事业、爱情一样重要。他多次表白:“我要有一个好的图书室,几根好的雪茄烟,一个了解我、不扰乱我工作的女人。这是能使我快乐的东西,我将不再要别的什么了。”他只要清醒不眠时,就抽烟不止。而且宣称他的散文都是由尼古丁构成的,他知道他的书哪一页尼古丁最浓。

老舍先生烟瘾大。1944年9月9日,他在《新民晚报》上发过一篇《戒烟》的文章,说是当时货币大贬值,低档的长刀牌香烟也卖到每包100元,因此只好咬咬牙,戒绝不吸。不过,没有烟抽的老舍痛苦万分,感到文思枯竭、舌头麻木、嗓子发痒、太阳穴微微作疼,更严重的是大脑一片空白!

从这些大师身上看出:吸烟的确有助于他们的文学创作、带给他们身心愉悦、也是他们一生难以释怀的寄托,我因此对自己抽烟的不安有了些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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